茶陵县秩堂乡合户村又叫“墨庄”,据传说,这个名称缘于岳飞的墨庄题字碑。墨庄题字碑为陈氏家族世代珍藏,至今还保存在陈氏宗祠中和堂里。碑上的提款、跋文及《茶陵州志》和其它相关方志介绍了碑来历和立碑时间,但是,综合这些资料,再结合《宋史》及其它资料来看,关于这个碑的来历和立碑时间与上述传说却无法吻合,甚至互相抵牾。这就有了亟待厘清的问题了。笔者拟就其中的几个问题略作说明,以期方家指教。
刘式是北宋初期以善理财政而著称的大臣。《宋史·卷二百六十七》载:“刘式,袁州人……历迁大理寺丞、赞善大夫、监通州丰利监及主三司都磨戡司……式深究簿领之弊,江、淮间旧有横赋,补积至多,式奏免之,人以为便。然多所条奏,检校过峻,为下吏所讼,免官……”至道三年(997年),宋太宗去世,宋真宗继位,盐铁使李维清乘机指使刘式的下属诬告其对朝廷无礼,刘式被免职,不久,郁恨致死,年仅49岁。
刘式的妻子陈氏出身于士人之家,一贯“清白自奉”,博得乡里一致好评。据朱熹《墨庄记》载:刘式“既殁,而家无余资,独有图书数千卷,夫人陈氏指以语诸子曰:‘此汝父所谓墨庄也。’”《宋史》对此做了较为详细的记载:刘式死后,有人劝陈氏变卖刘式的藏书和部分家产,以广置田产,贻富子孙,她婉言谢绝:“吾夫生平廉介,念念藏书为‘墨庄’,以昭示子孙,何以田为也?”她遵照丈夫的遗愿,把藏书作为传家宝保存了下来,并以夫君藏书“以昭示子孙”的美好心愿,教育和激励儿孙们认真读书。
此后,刘式的儿子们遵从母训,刻苦攻读,最后都学有所成,成了一方名人。到北宋庆历年间,朝廷为刘式平反昭雪并加封了工部尚书。陈氏由于教子有方,被朝廷封为“墨庄夫人”,此事一时在民间和士大夫之间传为美谈。为了纪念这两位先祖,激励后世子孙以诗书为传家之宝,刘式的后裔就把“墨庄”作为自己宗祠的堂号,对外号称“墨庄堂”刘氏。
合户的墨庄题字碑为一青石质地的石碑,正中阴刻行书“墨莊”二字,字高40厘米左右,笔画中多处带干笔痕迹,两边的阴刻行书题款分别是“绍兴丙辰良月”(左边)、“征西将军岳飛書”(右边)。右边题款后附有两枚图章,一枚是楷书“臣岳飛印”,一枚是篆书“保晋”。题字后还有文华殿吏部尚书朱轼写的跋,跋文有破损,文字是:
“粤北宋有刘几颜,其书至,写有‘墨庄’二字( )后 忠穆王讨杨幺,道经茶陵茶乡陈姓处,闻书声琅(),心仪久之。至新( ),驸马刘景晖饷帅三日。盖景晖与几( )支也,忠穆王亲书‘墨庄’二字遗题。陈、刘二姓子孙勒诸家庙坊额,流传世代,悬之室( ),敛魔且人争宝重。武穆之勤王忠也,饷帅者仪也,以诗书世其业者又忠义所感发也。陈刘二姓也,守墨印刷遍行忠与义之()可磨灭也。如斯人。文华殿吏部尚书朱轼( )”
碑上的题款和跋文介绍了题字碑的来历和题碑时间。有趣的是,与合户相隔不远的江西省永新县龙田刘氏家族也有一块“墨庄”题字碑(见图2)。据刘氏家族介绍,绍兴六年(1136年)十月,岳飞任征西将军率部西征时路过江西永新龙田,吉州别驾刘钦之子、驸马刘景晖饷军。为了感谢刘景晖饷军的热情,于是题写“墨庄”二字相赠。碑体中央阴刻行书“墨庄”二字,字身高45厘米。上款为“绍兴丙辰良月”,下款是“征西将军岳飞书”。这与合户墨庄题字碑的形制及跋文的叙述是一致的。
从合户的墨庄题字碑后面的跋文来看,龙田墨庄题字碑后面也应该有跋文,但是,图片上看不到跋文的痕迹。这或许是拓印时没有注意的原因吧。
关于墨庄题字碑的来历和题碑时间,《茶陵州志》及茶陵县的其它方志对此均有文字记载,秩堂乡,尤其是合户陈氏家族又以民间传说的方式予以了记载。仔细比较一下,我们就会发现三者之间在叙述上略有不同:
1、《茶陵州志》的记载 绍兴二年(1132年),也就是壬子年正月,岳飞奉命由江西入湖南追剿曹成。岳飞进入湖南,首先到达了今茶陵县秩堂乡境内的麦灶(一说麦庄),也就是现在的合户村。当时已是夜晚,野外漆黑一团,岳家军无法继续前进,只好就地安营扎寨,准备第二天再启程。恰好,在巡营时,岳飞遇到了一个当地晚归的私塾先生。私塾先生被请进岳飞的营帐,交谈之中,私塾先生知道眼前这位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岳飞,顿生仰慕之情,主动要求给岳家军带路。岳家军在这位私塾先生带引下,连夜急行军,经今秩堂、高陇、火田南下至茶陵城。岳飞知道眼前这个私塾先生出生在书香世家,十分敬佩。为了感谢私塾先生的盛情,于是,在灯下提笔书写“墨庄”二字相赠。
2、民间传说 这有两种不同的版本。第一种版本是这样的:绍兴六年(1136年,也就是丙辰年),岳飞追剿曹成,途径麦灶(一说麦庄),在这里宿营。当天晚上,岳飞走村串户了解风土人情。夜深人静,当他来到私塾时,只见学童们还在灯下夜读,私塾里书声琅琅,墨香扑鼻,不禁十分高兴。私塾先生发现岳飞之后,请岳飞到家里做客。私塾先生满腹诗书,岳飞是文武全才,主客双方谈得十分尽兴。这情景让岳飞深感此地读书人多,文风浓厚。有感于此,岳飞在私塾先生的恳请下,挥笔写下了“墨庄”二字,以作纪念。第二种版本与此迥然不同,我在《岳飞和茶陵》一文中做了记录,这里暂不重复。
1、墨庄堂号与墨庄题字碑 在谈论这个话题时,我们不能不注意朱熹的《墨庄记》。据《墨庄记》介绍,南宋乾道四年(1168年)秋天,刘式的六世孙刘清之(字子澄)恳请朱熹为其作《墨庄记》。《墨庄记》中这样一段话尤其值得注意:刘式夫人的事迹传开之后,“海陵胡讷先生闻而贤之志其事,其后诸子及孙,比三世,皆以文章显达为时闻人。中更变乱,书散不守。清之先君子独称念焉,节衣缩食,悉力营聚,至绍兴壬申岁,而所谓数千卷者,始复其旧。故尚书郎徐公庆、兢吴公说皆为大书墨庄二字,以显其藏书之扁。”
这一段资料告诉我们:墨庄堂号起源于刘式夫人,成名于刘式的子孙,即“诸子及孙,比三世,皆以文章显达为时闻人。”而且,至少在绍兴壬申年(即绍兴22年,1152年),刘清之的父亲在世时已得到了徐庆、吴说题写的“墨庄”题字。
刘式逝世时享年49岁。庆历年间(1041—1047年),朝廷为刘式平反,中间相隔44年至50年。假如此时刘式还健在,则已是一个93至99的老人了。以平均20岁生育一代人计,此时,刘式这个家族至少已是四世同堂了。一个四世同堂的家族,能否自立堂号?这应该是有可能的,因为这个家族到第四代时实在太有名了。即使刘式的子孙还默默无闻,刘式的夫人也早已为人称道、大名鼎鼎了。一句话:就在刘式夫人辞世前后,刘家的“墨庄”应该就出名了。换一句话来说,墨庄堂很有可能就滥觞于这个时期,它早于岳飞的墨庄题字碑。
或许,墨庄堂号形成于乾道年间。因为这个时期,一方面,刘式的子孙早已名扬在外,另一方面,遭遇变故的刘式后裔—-刘式的第五世孙、刘清之的父亲恢复了刘家的“墨庄”。你看,“故尚书郎徐公庆、兢吴公说皆为大书墨庄二字,以显其藏书之扁”吗。但是即使是墨庄堂号形成于这个时期,甚至于其后,刘式夫人恪守 “墨庄”的美谈应该早已流传于世,为人所称道了。
这就是说,至少是“墨庄”一说应该早于墨庄题字碑。如此问题也来了:岳飞不了解刘氏墨庄之说吗?是岳飞胸中缺少文墨,专以拾人牙慧糊弄人吗?能写出《满江红》、《小重山》这样脍炙人口的词作的岳飞为什么偏偏要以“墨庄”二字题赠陈、刘二姓呢?这实在是一个不好理解的问题。
2、合户墨庄题字碑和龙田墨庄题字碑 另有一个问题也不太好理解:合户墨庄题字碑和龙田墨庄题字碑的形制、题款一样,但细看碑文却存在笔画上的差异,这是为什么呢?
我在1991年1月13日看过合户墨庄题字碑,以后又多次看过这个题字碑,并且摄有它的照片。至于龙田墨庄题字碑,我只见过它的拓片。从图片上来看,两者的区别其实很小。一是干笔笔画上的区别。龙田墨庄题字碑明显多于合户墨庄题字碑。二是笔画上的差别。龙田墨庄题字碑上“莊”字的爿字旁笔画不清楚,几乎可以说是模糊的,而合户墨庄题字碑上,“莊”字的爿字旁笔画清清楚楚,行书的韵味十分明显。此其一。其二,细看“墨”的上半部分,笔画也有细微的差异:龙田墨庄题字碑上的“黑”字,中间这一竖偏瘦,略显长,笔画规整但呆板,而且,明显分为上下两截,下面这一截稍偏右,与上面一截笔画不相连,人工雕琢修整的痕迹十分明显,与整个字的行书韵味不协调。合户墨庄题字碑上的“黑”字,中间这一竖稍显肥而短,笔势自然,与整个字的行书构架十分协调。三是提款上的“岳”字的区别。这个问题让人难以理解:两处提款中的“岳”上大下小,一重一轻,“丘”这一部分稍偏右,其中,合户墨庄题字碑上的“丘”偏得尤其明显,看上去字形与整个提款不协调,似乎是出自两个人之手,且此人的书法并不怎么高明。除了拓印、雕刻的原因之外,出现上述差异,还有没有其它原因呢?
3、墨庄题字碑的题款、跋文与题字 题款告诉我们,墨庄题字碑题于“绍兴丙辰”,即1136年,也就是宋高宗绍兴六年,当时,岳飞担任或受封为“征西将军”。跋文更进一步指出,这一年,岳飞奉命“讨杨幺”,“道经茶陵茶乡陈姓处”,“至新( )(应是今江西省永新县的龙田)”,这才有机缘留下墨庄题字碑。在这个过程中,岳飞是否“道经茶陵茶乡陈姓处,闻书声琅(),心仪久之。至新( ),驸马刘景晖饷帅三日”,这是细节性问题,《茶陵州志》、《宋史》中的岳飞传记未予记载,这是很正常的事情。但是,对于岳飞讨杨幺的时间及岳飞当时的官阶官职应该有详细、准确的记载。据上述方志和史籍记载,岳飞讨杨幺的时间是绍兴五年,即乙卯年。至于“征西将军”的职务则不见于《茶陵州志》和《宋史》。题款中的图章也值得一说:自秦汉之后,“臣”开始固定为臣下对君王自称的人称代词。这里说的臣下,既包括有官爵的人,又包括平民百姓。在给陈、刘两姓的墨庄题字碑上盖上“臣岳飛印”的印章,这似乎是“违制”的。“保晋”是一枚什么样的印章?是闲章吗?这是一个难以求解的问题。到目前为止,我还找不到相关的支撑资料。解答上述问题只有一种答案:题款是后人加上的,而在追述事由的时候,发生了记忆上的“误差”。跋文为后人追述其事、补写其文的特点就更明显了,它的“误差”也
以前能开门收徒的师傅,绝对是要有大本事的,但教徒弟时很少会倾囊相授。多是每个徒弟教一部分,教的内容也不尽相同。徒弟出师以后,各回原籍开山成派。和许多行业(说行业也许不大合适)一样,道士收徒比较严格——他们生存绝大部分靠做法事,徒弟多了,不光徒弟没饭吃,可能连师父的饭碗也抢了。因而某一区域,能主持法事的总是只有一两位的。因而多是一脉相承。
因为每个地方的开山鼻祖得到师父的所传都不全,大家学的也各有侧重,所以流派众多。因而,同行之间的交流就非常有必要。“坐黑坛”既是行善,更是一次技艺的切磋。有时候,也是一次同行之间争夺“正统”的比试。
作为道士,李道士在我们那一片享有比较高的声誉,因为他的祖先是我们那一个很大区域的开山鼻祖——至于他的祖先师从何人,就不得而知了。也就是说,他继承了“正统”。这并不是说李道士祖上代代都是做道士。道士这一行业的很多东西,也需要“祷告”仪式,只有师傅认可了,才具有法力。师傅在“祷告”的时候,都会要求徒弟发誓,若是日后师傅的子孙有想学这一行的,徒弟必须把师傅所教的,全部教给师傅的子孙,不能保留。我们那叫这种为“赌誓愿”,是非常严肃的事情。因而,“坐黑坛”李道士年年都坐首席。
这一年,李道士对周说:“某某,我日子不长了,快要去吃土了。今年你就准备两桌饭吧!”李道士之所以要把“坐黑坛”放在周家举行,目的非常明显:一是告诉同门,周是自己的徒弟,大家要认可。二是暗示同门,如果自己死了,有什么以前别人不能解决,而他解决了的问题,可以找周来处理。周自然精心准备。
到了这一天,各地的道士纷纷赶来,一共有十几个。李道士却借故不来吃饭——据说这是道士的规矩。吃完饭,大家不约而同的穿起道袍,拿出家什。道士不光要懂念经法术,对音乐素养要求也挺高的——锣、鼓、唢呐、笛子、罄之类都要精通。
这时候问题来了——以往都是李道士坐首席负责念经,其余的人负责乐器或仪式其他部分。李道士没出席,大家都谦让起来。大家为什么会谦让呢?虽然坐首席是道士的很高的荣誉,但是,如果你功力不深,不能服众,其他的人就会给你出难题,轻的让你下不来台,重的,要是别人下狠手,可能会丧命(讲述者这么说的)。大家虽为同行,但彼此并不知对方到底学了多少东西,不敢贸然托大。最后,一个道士提议:既然周是李道士的徒弟,应该由周来坐坛。
周这个人豪爽,不知道其中的门道。看大家推来拖去,谦让了一下,就大大咧咧坐了上去。
仪式一开始,大家敲的敲,吹的吹,打的打,好不热闹。据讲述人讲,这“坐黑坛”是道士行当里最难的一种,因为要超度的这些孤魂野鬼,生前要么是大恶,要么大苦之,没有真本事,超度不成,反而会和鬼结下怨恨,会遭报复——这也是大家都不愿贸然坐首席的最主要原因。刚开始,一切都还正常。
但不久后,周渐渐发现自己头越来越晕,几乎不能念下去了。可下面这些道士,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,也许是他们想试试周的道艺,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,周念经的速度也需要不断加快(念的速度要和乐器节奏一致)。周这人比较刚直,用我们那的话就是喜欢“讲蛮劲”,不服输。他强打起精神,勉强跟上节奏。又过了一会,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,只要一不留神,便会把晚上吃的喷出来,精神根本无法集中,仿佛中了魔咒,只能机械地吐出一些字了。下面的乐器节奏仍是越来越快,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两眼发黑,根本无法开口了,哇的一声,吐出一口血。这才清醒了一点,意识到是自己托大了,打算下台服软。
这时,李道士推门而入,一手扶着周,嘴里接着周念的念了起来,语速非常快。这一下可苦了下面吹唢呐和笛子的人——要是吹的人跟不上念的人,说明他功力不够,这在同行面前是很丢脸的。周道士念了一阵,下面吹唢呐的已经脸色酱紫,不得不挥手示意停下来,尴尬地笑笑说:“这吃不消,吃筒烟再说!”这意思就是:我的道艺没到家,我服输了。李道士这才笑着对吹唢呐的道士说:“刚才你吹得滴滴响,现在也上不来气了吧!”说来也奇怪,音乐一停,周便轻松了起来,感觉一点事情没有。
法事做完,已是凌晨了。一群人又围在一起喝酒,吹唢呐的道士不停给李道士敬酒,反复说明,今天开始故意把节奏吹得快,并不是要害周(“害”这词其实不准确,在我们那的方言中,有一个词语在程度上介于“耍”和“害”之间,只是没法用普通话表述出来),只是想试试周的道艺。周也不计较,以前的人拜师学艺,谁不受些磨难?有些人学木匠,要帮师傅帮砍三年的柴,师傅才会允许徒弟开始用刨子呢!总之,一切又都在欢乐中结束了。
这种道士之间为善事而集会切磋的事,现在已经没有了。一是因为经历了某些特殊历史时期,这一行已经衰微。二是现在我们那很多道士,已经没有什么真实的本事,认识几个字,跟着别人念念经就敢独立门户去敛财。三是已经没有了农耕时代的淳朴思想,一生专注于某一件事情,并不断精益求精。在我眼中,这也算一件遗憾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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